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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1919:五四那年的中国社会图景
2025-07-20 17:30    点击次数:187

回到1919五四那年社情

百年时光流转,关于“五四”的纪念与阐释,往往局限于意识形态的辩论,鲜少有学者愿意从社会的角度去洞察那个时代的思想遗产。一度内涵深邃、值得反复品味的所谓“五四精神”,却长期被简化为爱国与卖国的二元对立。

“五四”运动不仅见证了德先生、赛先生、费小姐等先贤的崭露头角,它亦非单纯的爱国主义颂歌。这场运动的复杂程度,宛如一个熙熙攘攘的舞台,亦似一个众多新思潮和新主义得以试炼的试验场。文学革命、学生运动、商界罢市罢工、抵制日货,以及新式知识分子在各个社会政治领域展开的活动,共同构筑了“五四”这一年的丰富历史内涵。而“五四”所引发的诸多议题,时至今日仍激荡着历史的回声。

世间真实的社会生活千变万化,一个时代的阴暗与光明,唯有深入剖析社会的各个层面,方能洞察其真谛。正基于此,我们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力求以细致入微的视角,挑选那个时代的若干社会新闻,透过我们的镜头,揭示那些鲜为人知的另类社会景象,以期还原一个更加生动的“五四”时代。

五四之幕如何拉开?

随着人们对“五四运动”所赋予的深层含义日益增多,这场历史事件在今日的视野中愈发显得轮廓不清。实际上,“五四运动”并非仅仅是孤立的学生抗议活动,它背后有着自身的来龙去脉和深远影响。

随着我们对“五四运动”所赋予的含义日益增多,这场运动的轮廓在当代愈发显得模糊不清。回顾90年前,即1919年5月4日所发生的史事,其景象远不如今日这般明晰,或许它所承载的意义也没有后人所附加的那般繁复。

人们往往倾向于将某个特定时间点视为时代的分水岭,却往往忽视了历史的连续性。以民国初期的重要人物名单为例,袁世凯、黎元洪、冯国璋、张勋、张作霖等,皆曾在晚清政治舞台上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。

同样地,五四运动并非孤立的学生运动,它亦有其前因后果的脉络相连。

在这种背景下,深入探讨五四运动的序幕如何拉开,显得尤为自然合理。

1

自“二十一条”谈起。

1915年1月18日的傍晚,天色阴沉,寒意逼人,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违背常规外交程序,在与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的私密会晤中,递交了几页写有兵舰与机关枪图案的水印文件。他郑重地要求袁世凯:“务必严格保密,否则你将承担所有严重后果。”

文件内容,堪称对中国民族自尊心造成重创的“二十一条”。依据该条约,我国几乎完全沦为日本的操控之下。

袁世凯敏锐地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,于当晚即刻召集国务卿徐世昌、外交总长孙宝琦、次长曹汝霖、陆军总长段祺瑞以及税务督办梁士诒,共同商讨日本提出的要求。

历经四日连番会议,这些惯于操戈舞剑的军阀与官员,毅然采取了史无前例的举措,决意借助新闻界之力,争取道义上的广泛支持。

24日,美国驻华大使芮恩施通过其私人渠道,对“二十一条”的内容有了初步的了解。与此同时,北京各大报纸纷纷刊载了日本所提要求的新闻。

我国政府尝试借鉴外国的策略却未果,那些外国势力所关注的,不过是其在华的私利。然而,在这段时期,中国公众舆论终于迎来了表达自己声音的契机。知识分子们借助报刊发声,道出了民族屈辱的痛楚,这一情感在全国范围内广泛共鸣。

日置益在与新任外交总长陆徵祥第三次会见时,责备中国政府一反惯例,不但不压制舆论,反而利用这种舆论。陆对这种指责的回答是:“现在已不再是满洲人统治的时代了,中国人已经享有新闻自由。”这当然是谎话,只是用来作为对付日本人的理由,只是看上去是冠冕堂皇的。

在那个年代,抵制日货的浪潮在中国民众中愈发高涨。尽管政府在日本的施压下,多次颁布禁令,但此运动却屡禁不止。这一运动持续至四年后的五四运动,并由此引发了商务印书馆与中华书局之间一场激烈的市场争斗。成立于1897年的商务印书馆,作为中国近代出版业的先行者,自创立伊始便引入了外资股份。面对当时的局势,商务印书馆为了重塑形象,于1919年1月14日在《申报》上刊登广告,声明“已将外资股份悉数收回”。而中华书局在宣传时,一方面力陈自身为纯粹的华商股份,另一方面则指责商务印书馆仍存有日本股份。一时间,这两家出版业的巨头之间气氛紧张,成为那个时代背景下的一个小小插曲。

尽管袁世凯政府竭力斡旋,却依然无法抵御日本的压力。5月7日,日置益向外交部递交了最后通牒,要求中国政府在5月9日6时前给出回应。8日,袁世凯紧急召集黎元洪、徐世昌及各部部长举行会议,最终决定接受日本所提要求。9日晚,外交部向日置益发出照会,正式承认了日本的最后通牒。

5月7日与9日,很快便被冠以“国耻纪念日”的称号。自那时起,五四运动的两句响亮口号——“外争国权,内惩国贼”——便在历史的长河中埋下了深远的伏笔。

在这段时期,肩负与日本人交涉重任的官员章宗祥、曹汝霖、陆徵祥,日后却成为了学生运动中众矢之的。

2

“二十一条”消息迅速传至海外。

《中国学生月刊》——作为当时留美学生的发声平台,其三月号的篇幅几乎全部聚焦于“二十一条”议题。

那就是回归祖国!”更有学生意欲在暑假期间,投身于美国军方主办的军事训练营,接受严格的训练。

胡适没有跟随这种潮流,他那时候正担任《中国学生月刊》的编辑。胡适写了一封《给全体中国同学的一封公开信》,号召大家保持“爱国的清醒头脑”。胡适说,作为学生,当时的任务“就是读书”“好好准备自己”,“等到我们的国家克服这个危机以后――我们深信她必能克服这个危机――好去帮助她进步”。胡适甚至说:“或者,在必要时,我们甚至要助力国家从死亡的边缘重返生机。”

胡适的言论招致了广泛的指责。一时间,多篇文章纷纷涌现,对胡适的观点进行驳斥,认为他的建议并非“爱国的清醒”,而是“不爱国的糊涂”。胡适的同学们更是直言不讳,将他称为“卖国贼”。

然而,胡适对自己的预见充满信心。半年后,他如此写道:“新潮之涌不可阻挡”,预见了即将到来的文学变革。而一年之后,他本人便成为了这场变革的领军人物。

3

“二十一条”签署完毕后,随着留学生归国潮的涌动,因参与反袁“二次革命”失利而流亡日本的陈独秀,于1915年夏日重返上海。9月15日,他在此地创办了《青年杂志》,后更名为《新青年》。

在那篇脍炙人口的发刊词《敬告青年》中,陈独秀给当时的青年们提出了6条行为原则:首当其冲的是追求自主而非奴隶;其次是拥抱进步而非固守陈规;再者,积极进取而非消极退隐;接着,拥抱世界而非闭关自守;再者,重视实利而非沉溺虚文;最后,崇尚科学而非沉湎幻想。

这份杂志令远隔重洋的胡适眼前一亮,他随即将自己的文学革命构想寄给了陈独秀。随后,以《文学改良刍议》为题,该文在《新青年》杂志上发表。令人始料未及的是,这篇措辞平和的文章在那个时代激起了轩然大波,成为白话文运动的开山之作。

然而,正如陈独秀日后所概括的:(胡适)态度过于平和,若照此行事,文学革命至少还需历经十年的辩论与摸索。然而,陈独秀的勇气恰好弥补了这一过于谨慎的不足……若非陈独秀秉持“决不容许反对者有任何讨论空间”的坚定精神,文学革命的运动或许无法吸引如此广泛的关注。

当时,陈独秀的主要活动范围依旧集中在上海。国内外的知名知识分子,诸如吴稚晖、胡适、李大钊、刘半农等,彼此间的联系尚未达到紧密的程度。

自1916年12月26日蔡元培被委以北京大学校长一职起,情形方有所改观。蔡氏掌管北大后,他将陈独秀纳入北大阵营,胡适亦欣然回应: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在加盟北大之前,陈独秀便与易白沙、吴虞等人共同持有反儒教立场,并将自身信念概括为“德先生”与“赛先生”两则信条。

蔡元培执掌北京大学之后,该校面貌焕然一新。1918年的冬季,一群兼具新颖思想与活跃行动力的学子们,共同创办了《新潮》杂志。这群学生,包括罗家伦、傅斯年等,日后多数成为了五四运动的先锋领袖。

众人皆对蔡元培掌管北大后所进行的彻底改革感到惊异,每一项举措都显得果断有力,直指目标。这与他丰富的资历密不可分,然而即便拥有深厚资历的蔡元培,亦承受着不小的压力。这种压力主要源于保守势力的抵制。

林纾是当时保守派最有影响的代表。林纾虽然不懂英文,但是凭借助手的帮助,翻译了大量的欧美小说,《茶花女》是其中最有影响的一部,“可怜一部茶花女,断尽支那荡子肠”。但是林纾对于新文化运动的反对与其说主动出击,倒不如说是被动应战。

新文化运动中的同仁们斗志昂扬,却深感自身的努力未能获得应有的瞩目。他们渴望一个能够聚焦目光的焦点。

林纾被他们选中。

1918年3月15日,钱玄同以笔名“王敬轩”巧妙伪装,仿效旧派文风,向《新青年》的编者们投递了一封书信。在这封信中,他对林纾赞誉有加,同时对《新青年》杂志提出了尖锐的批评。紧接着,刘半农以回应之姿,逐条进行反驳,言辞锋利,不留余地。

林纾开始反击。1919年二月与三月间,他在上海的《新申报》上连载了两篇短篇小说,巧妙地影射了蔡元培、陈独秀、胡适、钱玄同等知名人士,其中《荆生》一篇更是被收录进历史教材,成为了一段佳话。自此,林纾的形象转而变得负面。然而,不久之后,他在报端发表文章,坦率地承认那两部作品带有侮辱性,并向蔡元培等当事人致以诚挚的歉意。这种勇于认错的态度,赢得了新文化运动领袖陈独秀的赞誉。

1919年3月18日,林纾还给蔡元培写过一封后来广为人知的信,指责北大“覆孔孟、铲伦常”。同一天,蔡元培给林纾回了一封长信,后来被人广泛征引。在那封信中,蔡元培说:“在学术领域,遵循世界各大院校通行惯例,秉持‘思想自由’的原则,实行兼容并蓄的方针……”

然而,细读蔡元培的回信原文,便可察觉即便是蔡元培,在遭遇旧阵营的指责时,亦有过语意模糊之处。例如,他对于新文化运动教授们所倡导的理念,要么予以否认,要么将其轻描淡写。周策纵先生在其经典著作《五四运动》中对此进行了深入剖析:在那个时代背景下,即在落后的军阀政府统治和保守势力猛烈攻击之下,蔡元培的回应最根本的目的,在于确保大学免受政府干预。

4

林纾并非足以引发蔡元培如此深重的忧虑。真正让蔡元培感到压力的,乃当时林纾所代表的保守派力量。

自民国初建之际,众多出自清朝显赫之家的军政大员,即便身处民国体系,亦公然表露对清廷的忠诚。以新疆都督袁大化为例,他拒不接受顶戴花翎的废除,自称兼领都督与巡抚部院之职;甘肃都督赵惟熙不仅保留发辫,更是下令禁止其部下剪辫;冯国璋在担任禁卫军统领期间,为恐“两宫”目睹而生悲,曾下令禁止北京南苑民众悬挂国旗;至于张勋的辫子军,更是闻名遐迩……此类现象,不胜枚举。

1914年,社会上弥漫着帝制复辟的强烈氛围。彼时,两种对立的帝制派别应运而生:一派力主拥戴袁世凯称帝,即袁党;另一派则倡导清朝的复辟,代表人物为前清遗老。

袁世凯对复辟的呼声选择了默许。在袁世凯称帝的进程中,最为热心的无疑是他的儿子袁克定,以及由杨度领衔的“筹安六君子”集团。

1915年春季,梁启超接到袁克定的邀请函,受邀赴汤山参加春日盛宴。抵达现场时,梁启超发现除了主人袁克定及杨度外,并无其他宾客,心中不禁感到诧异。袁克定对此的解释是:“今日特意未设外宾之席,以便我们畅谈。”话题展开后,袁克定似乎有意无意地询问梁启超:“近日舆论纷纷热议共和政体与我国国情不符,卓如先生对此有何独到见解?”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梁启超察觉到袁氏父子意图复辟帝制的企图,他沉默了片刻,才回应道:“我平生专注于政体研究,而对国体探讨较少。”

六月,梁启超赴南京拜访冯国璋。冯国璋与梁氏、袁氏关系交好,梁启超意图借冯之力,探询袁世凯的真正意向。27日,他们一同抵达北京。冯国璋连续三次拜见袁世凯,每当谈及帝制一事,袁世凯均坚决否认。

然而,在12月31日,袁世凯在众多“请愿团”的强烈“敦促”下,正式颁布命令,将民国五年更名为洪宪元年,并将总统府易名为新华宫。至此,袁世凯终究登上了皇帝的宝座。

在当时,共和体制已在社会精英阶层根深蒂固。这一现象与底层民众对“皇帝”的憧憬形成鲜明对照,恰巧印证了余英时先生关于“大传统”与“小传统”相互碰撞的历史观点。

袁世凯的称帝之举,无疑是对历史进程的一次严重倒退。随之,全国各地反袁的势力如同燎原之火,纷纷举起了反抗的大旗。为了维系其总统之位,袁世凯在1916年3月23日被迫宣布废黜帝制。这场短暂的洪宪帝制,如流星划过夜空,从诞生到消亡,仅历时83天。

虽然保住了总统地位,但袁世凯大势已去,6月6日,袁世凯死了,临终前,他给自己写了一副挽联:“为日本去一大敌,看中国再造共和”,仿佛在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。一些博学的历史学家认为,在当时的背景下,日本对中国的步步紧逼愈发严峻,袁世凯选择称帝,意图集结当时中国分散的权力,以此对抗日本,巩固国家地位。

袁世凯离世后,黎元洪接任总统之位,然而实际上的权力却落入了内阁总理段祺瑞的掌控之中。段祺瑞的参谋长徐树铮,便是林纾所著小说《荆生》中“伟丈夫”形象的灵感来源。

新思想与旧势力交锋。

5

1916年10月,寺内正毅接替大隈重信,成为日本首相。彼时,日本经济正处于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时繁荣之中。财政大臣胜田提出了“菊分根”策略,旨在通过贷款与投资,在中国打下经济基础,进而推动中国的殖民化进程。自1917年1月至1918年9月,此策略促使日本向段祺瑞政府提供了大量的“西原借款”。

往昔袁公,今朝段氏。段祺瑞与袁世凯,同根同源,皆出自同一政治摇篮。

在“二十一条”谈判过程中,曾坚定主张对日本采取强硬立场的段祺瑞,其态度逐渐向日本倾斜。1918年3月至5月间,在段祺瑞的授意下,中日双方就《中日陆军共同防敌协定》展开了谈判。根据该协定,中国政府同意日本在北满洲和外蒙古驻军,并允许其使用中国军事地图,为中国海军与陆军配备日本教官。除此之外,日本还获得了其他多项权益。尽管谈判过程严格保密,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。

5月5日,我国留日学子毅然决然地举行集会,尽管遭遇日本警方干预,会议最终通过了决议,决定全体留日学生于5月20日集体归国。翌日,另一次集会上,46名中国学生不幸被日本警方逮捕,此举激起了中国学生群体更为强烈的愤怒。他们返回日本时,声称该条约因其军事性质不宜公开。然而,无一人归国留学生对此指令予以理睬。正是在这一时期,少年中国学会应运而生。

5月21日,北京众多高校,诸如北京大学、北京高等师范学校、北京政法专门学校等,共有2000余名学子走上街头,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,以表达对与日本签订军事协定的强烈不满。当天上午9时,学子们聚集于新华门总统府的会客室前,迫切希望得以与总统会面。冯国璋总统派遣北京市长等人出面接待学生,并试图说服他们返回校园,然而此举措并未取得成效。最终,冯国璋亲自接见了13位学生代表,并向他们承诺绝不做出有损我国利益的举动。学生们这才逐渐散去。此次参与的代表,如段锡朋、许德珩等,次年皆成为了五四学生运动的领军人物。

彼时,巴黎和会尚未揭幕,而五四运动的序幕已然拉开。历经数年的沉潜蓄势,历史的长河再次激荡起奋勇向前的浪潮。